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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雨季刚走,盛夏的伏天紧随而至,热浪一阵紧似一阵,几乎要把宜兴这座陶都裹挟其中。隐没在宜兴丁蜀的网红街区陶二厂里,由隈研吾操刀设计的UCCA陶美术馆,静卧在紫砂二厂的老旧地基上。这座建筑最引人注目的,是覆盖其上的上万块特制手工陶板,它们起伏连绵,好似海浪翻滚。深棕、赭红与暖橙相互交织,呈现出一种“窑变”的色彩。阳光斜斜地照下来,仿佛整座建筑还处于烧制的火候之中,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拍照。

7月18日,“粗犷现代主义:当代阿科莱陶”在UCCA陶美术馆拉开帷幕。展厅中央,124件诞生于20世纪40年代末至80年代末的法国阿科莱工坊作品,正与8位当代艺术家的创作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。那些来自战后法国勃艮第乡村的瓶、灯具、面具及动物造型,透着一股未经学院派规训的生猛劲儿。由国际设计师马塔利·克拉塞以“火”为线索设计的展墙内,中国艺术家耿雪的《巫人器7号》、欧鸣的《爱城-粉色夫人》、孙玥的《风之轴心》,连同法、日、意三国的当代作品,都在试探着陶瓷这一媒介的当代边界。

这场展览想做的,是在被紫砂千年文脉严密包裹的宜兴,把“自学式现代主义”的粗犷逻辑放进来,将跨越40年的法国阿科莱工坊创作,与当下前沿的当代陶艺并置呈现。阿科莱陶的诞生,本身就带有战后重建的历史烙印。二战结束后,一小群生活在巴黎的年轻人离开城市,奔向勃艮第北部韦尔芒通附近的阿科莱村,在库尔河畔搭建起陶艺工作室。他们把加油站与陶瓷生产空间合二为一,变成一种兼具生活、生产与销售功能的集体创作模式,作品既有商业属性,又不失实验精神。

如今观众置身UCCA陶美术馆,面对当年阿科莱那些匿名陶艺家的非凡想象力,那种非学院、非精英,并且将陶瓷嵌入日常流通的生产机制,足以让人重新审视陶瓷的工艺过程、材料属性及陶土表现力。对2024年10月正式开街的宜兴陶二厂而言,雄心不止于此。除了UCCA陶美术馆那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建筑成功出圈引流,后续陶书局、M画廊、陶二厂国际驻留中心、bilibili纪录片创新空间、陶文旅文创馆的相继开幕,更是将陶艺体验、文创市集与公共休闲融合成了城市更新的一个范本。

宜兴借陶二厂抛出的,并非一个简单的改造答案,而是想试试在这座以陶为魂的江南小城里,改造后的旧厂房和新潮生活能碰撞出多大活力。在产业迭代和城市更新的路上,这片从老陶窑里长出来的文化街区,能不能走出一条没人走过的新路。

野生回响

走进展厅第一区,阿科莱陶的“高卢”蓝色花瓶系列首先撞入眼帘。那种蓝源自法国一款流行香烟的包装,白色水平环纹是工坊里随手刻画的痕迹,是对流行图像的直接挪用。旁边的“面具”系列,是那些非科班出身的陶艺创作者对部落艺术的泛化想象。他们用釉面陶瓷球与镍铬合金线拼凑出家庭宠物与异兽,像一本战后法国乡村的动物寓言集。这些作品的底色是集体生产、商业自觉与材料实验的混合,所有作者都隐身在“阿科莱”这个名字背后,没人追问谁是大师。

这种“非学院、非精英、嵌入日常流通”的生产机制,与宜兴绵延数百年的紫砂传统和生态,形成了完全不同的有趣对照。在丁蜀镇,一把壶的价值往往看重师承,家族工坊里“从泥料到成壶全凭一双手”的封闭传承,构筑了极高的工艺壁垒,也形成了门槛。此次参展的中国艺术家耿雪、欧鸣、孙玥,都是往外探索的年轻艺术家,作品在国际上颇受关注。耿雪的“巫人器”系列以良渚玉琮为原型,将自己在疫情期间的生命思考揉进了神话叙事与个体痛感,高温陶瓷被她处理成带有祭祀感的当代躯壳。欧鸣把陶瓷与石膏、水分蒸发及时间过程绑在一起,让材料在自然变化中自行构建生成机制。孙玥则用最原始的泥条盘筑法,在重复堆叠中保留细微差异,构建出兼具雕塑性与空间张力的《风之轴心》。

这些年轻艺术家把陶瓷视为持续生成与实验的媒介,使其在功能、雕塑、叙事与观念之间不断转换,并与阿科莱陶所体现的开放性创作精神形成跨越时空的对话。二战后的法国年轻人离开巴黎,在乡村自建工坊,用流行杂志里的抽象艺术与部落图像改造陶器。今天的耿雪、欧鸣、孙玥们,则在丁蜀镇的老厂房与新建的美术馆之间,用泥条盘筑、石膏耦合、玉琮重构。不同时代的艺术家们,都在尝试一个可能性:陶能否在艺术、工艺与日常的多元地带自由生长。法国艺术家茜尔维·奥夫雷近真人尺度的面具融合部落文化与守护神话,与阿科莱的“面具”系列隔空对望。日本艺术家桑田卓朗把传统茶碗放大,用鲜亮的流行色将器物变成巨型陶瓷雕塑。意大利艺术家罗伯托·科吉借甲壳类生物外壳把陶瓷变成生物体与人工造物的融合体。

这些跨越国界的当代陶实践,与阿科莱那群无名陶匠留下的作品,形成跨越半个世纪的陶艺探索。所有创作者都在追寻一个开放式命题,陶瓷不会被固定的风格所限制,始终在泥、火、创作者与时间的变化中,保持生机勃勃的创作姿态。

流量与现实

7月18日,来自杭州的陶瓷手工创作者小尧,带着她制作的陶瓷饰品、陶瓷器皿,坐着高铁去往宜兴。陶二厂第47届“蜀山陶集”在文化街区最醒目处搭建了上百间露天摊位,来自南京、杭州、上海、景德镇的青年摊主,带着自己原创的作品集结在市集。“我们也都是没学过陶瓷的。”在看过UCCA陶美术馆的展览后,小尧似乎寻找到了跟阿科莱陶艺家的共鸣。她感叹,自己学国际贸易,做过白领,终究觉得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,于是开始自学陶瓷制作,赚钱不多,但“内心是真的快乐”。跟她一样的很多野生年轻创作者将“蜀山陶集”视为一个舞台,可以在这里售卖作品,也可以连接同好。

对小尧来说,陶二厂文化街区自带着历史文化属性。这里是原宜兴紫砂工艺二厂的旧址,1981年投产,曾是苏南乡镇企业辉煌的注脚。如今,老厂部的飞檐琉璃顶、雕塑分厂的红砖楼被保留下来,与UCCA陶美术馆、世纪朵云的陶书局、IAC国际陶艺学会驻留空间、每月轮换主题的手工市集一起,形成一个超6万平方米的文创街区。陶二厂文化街区有清晰的脉络,走的是“微更新、低冲击”的活化路径。东区保留上世纪80年代成型车间、雕塑分厂的红砖与水磨石,修旧如旧;中区以老厂房为核心,植入会展与公共教育;西区则与隈研吾的建筑等当代地标对话,形成历史风貌、精神传承和艺术新生的结构。游客来到这里的动线,通常从西门进,先到美术馆建筑前打卡,再去街区里的老楼和街道探访。2024年10月正式启幕至今,陶二厂以市集、驻留、展览构建起一个多重的网状生态。

据丁蜀镇2026年披露的数据,街区店铺入驻率约九成,陶二厂每月举办主题手工市集,单场吸引摊主超百位,周末客流人次过万。社交媒体上,宜兴陶二厂总免不了被拿来和景德镇陶溪川放在一起比较。“江浙沪有自己的景德镇”,是网友对陶二厂业态布局的评价。这两处空间的确有相似基因,它们都曾是炉火日夜不熄的陶瓷生产热土,是整整一代手艺人赖以谋生的生计依托,如今又顺着时代与市场完成转身,变成文艺打卡地标。去年5月刚在陶二厂文化街区开幕的M画廊,也在7月18日迎来“器与物”的陶艺家居联展,14位景德镇青年陶艺作者的作品以不同的创作态度,表达陶艺的艺术性和日常器皿的实用性。

“陶二厂的流量确实很大。游客多的时候,我们必须要限流。”画廊主理人慧敏告诉第一财经,去年受邀来这里开设画廊时,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。但入驻之后,她发现,人流虽大,客群却并不匹配。画廊的艺术商店售卖陶艺作家作品,生意冷清,不售票的画廊却常挤得接踵摩肩。运营的现实在流量高峰后也逐渐显形。陶二厂文化街区的店铺入驻率虽达到九成,但业态里的精品与低端互为混杂,沿河区域的商家因游客少,生意清淡,人群全集中在东西主干道。全国首家bilibili纪录片创新空间落地、IAC&UCCA艺术家驻留空间每年邀24位国际陶艺家创作,都是试图破局的动作,但底层生态仍显得单薄。慧敏在景德镇深耕多年,她认为,景德镇的年轻创作者浓度是宜兴难以企及的。截至2025年,景德镇陶瓷产业总产值突破千亿元,全市拥有超5.8万家手工制瓷作坊,约15万陶瓷从业人员,高峰时聚集超6万名“景漂”创作者,其中青年群体占比超七成。在本地定居创作的“洋景漂”约5000名,覆盖全球数十个国家和地区,形成了本土青年创作者与国际创作者共生的生态格局。丁蜀镇镇长曾提及,从“让人来”到“让人留”是核心转向。为此,镇里配套了人才公寓,设置公益性“陶都星光课堂”,通过高校直通车联动央美、清华美院建实训基地,试图把“陶漂”留下来。这种软性运营与硬性的街区扩建同步。陶二厂仍在持续微调空间,西区周边预留地块考虑引入更多实验性工坊与小型画廊,东区老建筑逐步释放给青年主理人做长期工作室。2025年,陶二厂获评“全国最美乡村公共文化空间”与LOOP设计大奖,验证了这种“粗粝精致并存”的路径被肯定。在陶二厂,约40间工作室的主理人租下年费仅2万元的工作室。他们多是中青年匠人,既不像老一辈大师靠职称吃饭,也还没完全探索出适合当代艺术市场的路径。在街区的市集摊主中,四成来自景德镇、上海、南京、杭州等地。丁蜀镇提出“陶式生活”已有多年,以陶二厂、蜀山古南街、前墅龙窑、黄龙山公园等为核心节点,形成一条沉浸式的陶文化游线。陶二厂文化街区则是一场温和而迟缓的更新。当数万“陶漂”来此扎根创作,当游客在老厂房、古街巷里感受陶文化和现代潮流生活的交融,剩下的就需要时间去沉淀,才能将流量转成“陶式生活”的真实养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