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者 刘亚宁

“双一流”高校的身影,如今已不再局限于一线及省会城市。

过去,高考志愿填报潜藏着一条不成文的排序规则:首选直辖市,次选省会,最后才是地级市。至于县城,鲜少有人会将其列入志愿单。

风向正在悄然转变。如今,不少“双一流”的分校区、普通本科院校,开始选择在县城乃至小镇落脚。考生们的目标也不再是清一色的直辖市或省会,许多人的目的地变成了沿海的一些县城。

大学为何“往下行”?2025年,教育部把“优本扩容”列为十大教改热词;2026年6月发布的《教育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里进一步明确,要支持建设若干“双一流”高校新校区,本科招生数增加10万人以上。老校区装不下,只能往更广阔的县域去建新校区。

大学仿佛正在“搬”进县城里。未来去县城读大学,会不会成为一种趋势?

高校入驻县区

“双一流”高校向县域延伸,并非新鲜事。上世纪80年代,江苏张家港市就创办了全国第一所县办高校“沙洲职业工学院”。《高校县域办学的特征及启示》一文统计显示,截至2023年,除西藏外,其他省份都有高校在县域办学,其中东部沿海地区最为集中。

县域为何需要高校?厦门大学经济学系副教授丁长发觉得,县域是连接城乡的关键节点,人口聚集、产业集中,对人才的需求愈发迫切。过去县城靠劳动力、土地和资源发展,现在产业要升级、经济要转型,离了技术和人才不行。高校既能培养本地需要的实用型人才,也能通过产学研合作直接服务地方产业,还能吸引外地毕业生就业,充当人才“蓄水池”。

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也这么看,在他看来,中国县域办大学的逻辑很直接——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,自然需要更高层次的人才供给,高校就成了刚需。

经济观察报根据公开信息统计,目前全国有17所“双一流”高校在县域设立校区,另有13所中外合办大学(合作的中方院校为“双一流”)同样选择落户县域。

从办学逻辑看,这些高校的路径不同,大致分三类。

第一类是县域办校,建校之初就“扎根”县城,比如延边大学校本部在延吉市,石河子大学本部在石河子市,四川农业大学都江堰校区的前身是四川省林业学校,2001年并入川农后成为其校区之一。

第二类是县域分校区,高校主动“外溢”,根据发展需要,在县域建分校区,本部仍在中心城市。像兰州大学榆中校区、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天目湖校区等,以新校区或学院为依托,把办学资源向县城下沉,属于增量拓展。

第三类是依托政策红利,最典型的是海南陵水黎安国际教育创新试验区,由教育部与海南共建,目前已吸引11所“双一流”高校的中外合办学院扎堆入驻。

政研院制图

看选址,除了政策驱动的海南陵水,主要集中在几类地区。一类是东部经济发达、人口集中的县级市,这些地方经济基础好,能提供土地、资金等支持,当地产业需求与高校也能双向互动。

比如江苏的江阴、昆山、宜兴、太仓、溧阳,福建的晋江、闽侯,安徽的肥西,浙江的海宁,这些强县的GDP都超过千亿元。建大学需要大量资金投入,对地方财政要求高。以南京理工大学江阴校区为例,2023年江阴市政府投资3亿元实施江阴校区延伸工程,包括新建2万平米学生宿舍、改造1万平米人才公寓等。

另一类是中心城市周边的县域。这类地方在城市群或都市圈辐射内,与中心城市联系紧密。北京理工大学怀来校区就是例子,怀来在京津冀城市群,从怀来站到北京清河站高铁只需半小时左右,成了北京非首都功能疏解中高校外溢的承接地。安徽大学未来学院选在合肥肥西县也类似,肥西与合肥市区相邻,合肥地铁3号线已延伸至肥西,交通便利,直接承接合肥的高教资源外溢。这些县域在都市圈关键节点上,与中心城市保持适度距离,既疏解了办学空间压力,又不至于让师生通勤和实习太困难。

此外,还有部分县域依托特色支柱产业,与高校专业形成产教融合。比如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天目湖校区,签约时即依托天目湖通用机场,打造航空人才培养基地;南京理工大学江阴校区设了新能源学院、智能制造学院,对应江阴的新能源、高端装备制造;江南大学东氿校区把环境学科放在宜兴,看中当地“中国环保之乡”的产业积淀;福州大学晋江校区聚焦纺织鞋服、新材料,与晋江产业特点相符,并与安踏、劲霸等龙头企业共建了校企联合研发中心;西北工业大学太仓校区聚焦民用航空、智能制造,正好对太仓重点布局的航空产业。

丁长发认为,经济强县办大学,更多是为了产业升级、吸引高端人才、推动技术革新,是“锦上添花”的需求,着眼未来动能。普通县办大学,则通过引进高校带动发展,是“雪中送炭”的需求,比如通过吸引高职院校入驻拉动消费、促进就业。二者诉求相同——都是为了经济社会发展。

县域求学

小县城能不能承载大学梦,学生们的真实体验或许最直观。

陵水在海南岛东南部,2025年常住人口38.41万人,GDP 287.75亿元,在海南经济版图属中上游。有中外合办高校的陵水黎安国际教育创新试验区不在县城,而在陵水黎安半岛。在这里就读的王兮和张萌,高考分数距本部略有差距,看重“双一流”文凭和本部共享师资,选了中外合办的海南校区。

来了才发现,地理位置是最大挑战。每次回家得公交换高铁再换飞机,平常去一趟陵水县城,打车也得半小时左右。周边生活配套不完善,食堂菜品单调,物价却不低。

不过,校园本身没让她们失望。宿舍、教学楼等硬件很新,有些比本部还好。老师大多是本部派来的,教学质量差不多。因为是联合式教育园区,几所学校在一起,偶尔能碰到其他学校学生,体验挺特别。每学期还有一两次机会回本部参加活动或比赛,平时线上也会和本部同学合作项目。

因为地处陵水,实习机会明显是短板,当地能提供的少之又少,和本部学生没法比。对于未来,态度很明确,海南只是读书的地方,以后实习、工作和深造不会留在这里。

西部某“双一流”高校县域校区,情况与海南陵水类似。林文大学前三年在这里,当年报考看中的是“双一流”文凭。读期间,校区一直在建,每个假期回来都有新变化。校园配套齐全,风景优美,但走出校门是另一番天地。林文记得,从市里坐校车报到时,一路都是光秃秃的扁平大山。校区不在县城,在乡镇,周边甚至没有商业街,只有当地村民自营饭店。

林文在这里待了三年,去市里本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直到大四搬去本部,才真切感受到人流密集、资源丰富的城市校园生活,但也少了安静和宽敞。

在县域校区就读的学生感受趋于一致:校园硬件和师资不逊色,学习和生活需求基本能满足。但走出校门,无论是生活配套还是实习资源,都和大城市有差距。

县办大学

软科统计,自2025年以来,约有18个县、县级市已成立或正在筹建本地第一所大学,高校下沉是大势所趋,但真要在县城办起来不容易。

熊丙奇认为,师资引进是首要难题。没有足够科研平台、子女教育和生活条件,优秀教师很难在县城扎根,即便短期靠高薪吸引,长期能否留住未知。其次是财政和产业支撑。大学运转需持续投入,县域财力有限,若专业与当地产业关联不强,毕业生大概率不留当地,投入产出不成正比,容易成“县里花钱给别人培养人才”。此外,学校能否建立多元经费来源,不单靠政府输血,决定能否持续运转。

事实上,县域办大学不一定都能“办得起来”。2012年贵州独山县启动大学城建设,总投资约135亿元,原规划容纳10所高校、8万至10万名学生,但目前远不及预期。河南、贵州等地已明确原则上不在县域布局高校,四川也提出高校设置重点向区域中心城市和重要节点城市倾斜。

熊丙奇建议,发达地区县城产业基础好、企业多,可办高职或职业本科,对接产业搞产教融合,学生毕业直接进企业,形成“人才培养—就业—产业升级”良性循环。欠发达地区县城需慎重——产业薄弱、财政吃紧,硬办大学可能“楼盖好了、教授招不来、毕业生留不下”,不如先把产业做起来,有了产业基础,大学才有生存土壤。

丁长发认为,无论是靠名校挂牌招生源,还是靠特色产业对接专业,关键在于财政实力能否持续支撑。靠名校挂牌引进校区,本质是品牌输出,当地需足够财力配套——出地、补贴运营、完善基建。这种模式见效快,但风险是“牌子”能用多久、投入能否一直跟上。靠特色产业对接专业,优势是与当地经济深度融合,学生毕业后直接服务地方产业,形成“人才培养—就业—产业升级”闭环,内生动力更强,前提是当地产业有足够财税贡献能力。对大多数县城,更现实路径是:靠名校品牌吸引优质生源,靠特色产业留住人才,靠财政实力保障运营。三者良性循环,县域办大学才可能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