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回

最近，全国不少文旅部门集中下发了相关通知，明确要求旅行社限期整改导游配备不足的问题。通知中规定，旅行社必须严格执行“至少3名专职导游”的政策，确保与导游签订正式劳动合同，按时支付劳动报酬，并且足额缴纳社会保险。对于那些逾期未整改、整改不达标或者拒绝整改的旅行社，相关部门将直接吊销其经营许可证。

实际上，早在2013年，配齐3名专职导游的要求就已经写入行业规范性文件之中。2013年10月1日实施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》第二十八条指出，旅行社需要配备必要的经营管理人员和导游。同年9月2日发布的关于执行《旅游法》的通知第二条进一步明确：“必要的导游”是指那些持有导游证，并且与旅行社签订固定期限或者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导游，他们的数量不能少于3人，且比例要不低于旅行社在职员工总数的20%。也就是说，开旅行社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，一是持证导游至少要有3名，二是导游人数要占在职员工总数的百分之二十以上，这两个条件必须同时符合。

需要注意的是，这里所说的3名导游，特指专职导游，即旅行社与导游之间建立了合法的劳动契约关系，旅行社要按月支付劳动报酬，并且缴纳相应的社会保险费用。那些挂靠在行业协会的导游，并不计入这3名专职导游的法定数量之内。

令人有些意外的是，尽管这个规定已经明确好几年，但国内大部分旅行社都没有达到要求。以海口为例，文旅核查的数据显示，截至2026年5月28日，当地有408家旅行社的专职导游数量不足3人。贵阳的情况也类似，截至2026年6月4日，当地不足3名专职导游的旅行社数量达到了508家。除了海南和贵州，四川绵阳、青岛等地的文旅部门也相继下发了类似的整改通知。

业内人士反映，这并非个别旅行社的问题，而是国内许多中小旅行社的普遍现象。

有意思的是，各地整改通知发布之后，旅行社和导游在舆论上的态度却截然不同。一些高赞评论中，基层从业者几乎一致呼吁旅行社给导游缴纳社保。许多导游认为，这场整改不仅仅是要求旅行社合规经营，更是要纠正导游行业的用工乱象。

过去很长一段时间，国内旅游行业形成了一种普遍的业务模式：旅行社负责接业务、组团、收客，导游则通过导游协会、同行介绍或者临时派遣的方式接团。双方没有固定的劳动关系，既没有固定工资，也没有五险一金。旺季时，导游忙得脚不沾地，一个月能跑十几个团；淡季时，则可能几个月都没有收入。这种看似自由的工作方式，实际上却要承受市场波动的风险，饥一顿饱一顿。随着年龄增长，没有社保、没有退休保障的问题也逐渐凸显出来。年轻时靠体力和经验赚钱，年纪大了之后，难以继续高强度带团，又缺少稳定保障，这也是不少导游的 biggest 焦虑来源。

尤其是在近几年，国内旅行社业务进一步下滑，同行之间低价竞争激烈，很多导游的接待量减少，这种焦虑情绪被进一步放大，对于社保的需求也越发迫切。

但另一方面，旅行社老板们的反应却完全不同。有人直言：“我是组团社，要导游干啥？养不起！”还有人说：“现在9成以上的旅行社都是通过导游协会调导游，谁还养导游，而且导游也自由惯了，不愿绑定在旅行社。”业内人士A君指出，不是几家旅行社没有专职导游，而是全国大部分旅行社都是如此。他认为，现在导游行业实际上就是一种灵活用工的模式，有点像外卖行业的骑手，旅行社放单，导游自行选择接单。如果旅行社给所有导游都交五险一金，估计大部分旅行社都要经营困难。

正如A君所说，国内大部分中小旅行社的年利润，确实不足以支撑3名专职导游的薪酬福利。2024年文化和旅游发展统计公报中的数据显示，2024年末，全国共有旅行社64616家，总营业收入为5657.7亿元，营业利润为37.8亿元。按此计算，平均每家旅行社的年营业利润为58500元，每月不到5000元。因此，在旅行社业务普遍收缩的情况下，越来越多导游希望从旅行社获得更稳定的社会保障。但另一方面，旅行社微薄的利润却无法支撑专职导游的用工成本，只能维持灵活用工的模式。一些“卖人头”的购物团，甚至不给导游服务费，旅行社直接把团卖给导游，赚多赚少全看导游的本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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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深旅游业者B君认为，旅行社导游的灵活用工模式，并非孤例，而是国内庞大灵活用工群体的一个缩影。他坦言，当前导游和旅行社之间的灵活用工关系，本质上是一种双向选择的结果。这不是某一家旅行社或某个导游的问题，而是整个行业二十多年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动态平衡。

“1999年以前，导游管理条例改革之前，所有的导游都是旅行社的员工，你不是旅行社的员工，都没法考导游证。”B君说。那个时候带外团很赚钱，很多老导游甚至想要跳出旅行社去自主接团。原因在于，彼时导游全部隶属于固定旅行社，带团需要公司统一排班分配，团量完全不由自己掌控，团队质量更是参差不齐，好坏全凭安排。同时，作为旅行社正式员工，导游虽有固定工资、社会保障和福利，但所有带团产生的小费、服务费、购物回扣等额外收益，都需要统一上交公司统筹分配，个人只能拿到极小部分，收入天花板很低。相比之下，脱离旅行社自主接单的导游，不受排班限制，可以自由对接客源、挑选优质团单，所有小费、返佣、服务费等全部收入均可全额自留，收入差距天壤之别。对于有经验的老导游而言，当时体制内的稳定，远不如自由执业的高额收益诱人。

与此同时，当时国内旅行社几乎都是国企或集体企业，普遍深陷经营困境。这类老牌企业人员冗余、背负大量退休人员薪资福利压力，运营成本极高、经营负担沉重，多数长期处于亏损状态，改制转型迫在眉睫。

“所以在2002-2005年这几年时间，全国绝大部分旅行社，从原来的国有体制转变成了民营体制，大量民营资本入局，很多老板买下了旅行社的资产，市场一下子活过来了，原来亏损的都变成盈利的了。”B君说。这场改制最终促成了旅行社与导游的双向解绑、双向共赢。导游获得了自由选择带团的权利，可以给各家旅行社带团，挑肥的团带。旅行社也减轻了人员负担，将导游的用工成本，优化成了每一笔订单中的导游服务费。

今天很多旅行社从业者不知道这一段历史，都以为当年导游是被旅行社抛弃的。在B君看来，这种灵活用工的模式，对国内旅行社20多年的高速发展起到了巨大推动作用，但同时也造成了很多导游无劳动合同、无底薪、无社保的现状。说到底，在行业上行期，灵活和效率往往被放在第一位，基础的社会保障反而会被忽视。但当行业进入收敛期，个人抵御风险的能力下降，曾经被认为不重要的社会保障，又重新成为导游们最迫切的诉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