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人曾几诗咏大暑苦热:"赤日几时过,清风无处寻。经书聊枕藉,瓜李漫浮沉。"(《大暑》)伏天暑气蒸腾,无处可避其扰,古人避炎之方,一靠荷塘水泽纳凉,二借鲜果瓜李消烦,三凭静心淡意安身。

宋末元初文人画兴起,风格从"画中寻诗"转向"画中书诗",笔墨趣味渐受重视。今以元代几幅小品为例,借古画清韵聊作消夏解烦之事。

《莲鹡鸰图》元·王渊,绢本设色,东京国立博物馆藏

莲荷之景为盛夏标志。元代王渊此作绢本设色,现藏东京国立博物馆。宋代画荷多以重色堆砌,王渊笔法却清雅,用简练线条勾勒莲叶,映衬水面空灵。画面仅取一花一叶一莲蓬,两只灰鹡鸰栖于其间。部分荷叶已显秋意,荷花正舒展,花瓣弧度如勺,莲蓬曲曲折折破水而出。鹡鸰体态纤秀,传统绘画中常喻手足情谊,典故出自《诗经・小雅・常棣》“脊令在原,兄弟急难”。鹡鸰水鸟离水落于野时,同类会鸣叫相寻,古人常借此喻兄弟患难相扶之意。

《夏池双鹅图》元·佚名,绢本设色

局部,羽毛精妙刻画。

今岁大暑多雨,河湖泛溢,水汽终日氤氲,恰合古籍所载"土润溽暑"。元代佚名《夏池双鹅图》、钱选《双鸭图》,皆取夏日池沼之景。《夏池双鹅图》笔墨收敛柔和,墨色层次温润,淡彩轻敷,弱化雕琢之趣。

《双鸭图》元·钱选,绢本设色

钱选为宋末元初承前启后者。其花鸟画特点是从南宋院体精工转向元代文人画清雅含蓄。有学者称其用色"姿媚"而不俗,似晨露中花朵,整体比宋画雅淡。钱选《双鸭图》以蓝写水,以绿画叶,点缀粉色荷花,水面禽鸟悠然。不执着表象,仅以淡色轻写水汽朦胧。据载,他在某些作品(如《花鸟图》卷)完成后将颜色"清洗",这种"减法"技巧使画面产生斑驳虚实效果,洗去浓艳,透出淡淡"残"意,或为遗民情感隐喻。

《荷亭对弈图》元·佚名,绢本团扇

元代佚名《荷亭对弈图》为团扇小品,描绘水榭消夏之景。临水亭轩为垂柳荷塘所环,芙蕖点染水面,亭中雅士或卧榻休憩、或对坐弈棋,亭外有女子临水嬉游,一派荷风送凉闲致。

界笔勾勒亭台,淡彩晕染荷塘薄雾。此画将青绿山水浓艳与界笔楼阁工整结合,是南宋院体画之发展,却更显"清新活泼"。既有院体严谨,又有新的灵动气息。元代团扇画存世稀少,此作因此珍贵。既承宋代院体精工传统,又流露出元代文人追求淡泊闲逸的倾向。

《消夏图》元·刘贯道,绢本设色,纳尔逊-艾特金斯艺术博物馆藏

局部,重屏构图奇妙。

元代刘贯道《消夏图》为人物消暑经典小品。绢本设色,采用独特重屏构图。庭院遍植芭蕉翠竹,文士袒胸卧凉榻,手捧书卷,旁置古琴茶盏,屏风内复绘一图,此屏风画中又绘制山水屏风,颇有深意。《消夏图》无荷塘而借浓荫草木、闲散卧姿暗合"心静生凉"古训。

《秋瓜图》(局部) 元·佚名,绢本设色,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

《珍果图》局部,(传)元·钱选,绢本设色,台北故宫博物院藏

大暑瓜果满市,花果小品恰合伏天食俗。佚名《秋瓜图》绘饱满熟瓜,钱选(传)《珍果图》描莲藕、莲蓬、菱角,皆为伏日常食消暑之物。

对比宋元花鸟小品,可见审美转向:宋人院体画复刻盛夏实景,荷塘草木瓜果精细逼真;元文人画家以书法笔意入画,简化物象,重意趣而轻雕琢。

最后,品白居易《销夏》诗:"何以销烦暑,端居一院中。眼前无长物,窗下有清风。热散由心静,凉生为室空。此时身自得,难更与人同。"简约度日,或许本真消暑之道。